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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芥】敦与移动城堡

敦与移动城堡3

 

 

 

魔物。

 

 

 

那是所谓魔术师的情感创造出来的怪物。非人,非物,由魔法阵的术式和人类强烈的情感杂合成的拥有魔力的怪物。形态各异,姿态万千,由于人类最强烈的情感往往是憎恨,所以魔物常常作为复仇的工具诞生,而魔物的力量往往与魔术师情感的强烈程度相关。

 

 

 

随着战争的开始,魔物被作为兵器投入。身躯庞大,四肢粗壮,青面獠牙,如一座黑云笼罩的山。这却还不是最可怕的,传说中,那些最高级的魔物,外表与人类别无一二,平日里还会混迹人群当中,只当魔术师一声令下时,露出本相,一时间尸横遍野,殍虏满地,明河东支三天三夜被赤红笼罩。

 

 

 

这是街头巷尾口耳相传的故事,大多是为了让小孩儿听话,不要轻信陌生人而捏造的传说。哪怕中岛敦曾亲眼见过那可憎的白虎,也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用魔物一词来称呼。

 

 

 

他望着面前的培根。分明与昨天的一样香气诱人,滋滋冒油,微焦泛黄而不至炭化味苦。他知道自己应当是饿了的,然而意识与身体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坐在这张餐桌前,另一个还在昨夜的那滩死水之中,分明只要踏出一步便能出来,却蜷缩成一团,连张望都不敢张望一眼。

 

 

 

芥川在书桌前一刻不停地写着什么,没有分半点眼神给他。等他终于写完,将那张纸封进信封时才抬头,发现了中岛敦面前没有动过的早餐。

 

 

 

“你最好弄清楚,”芥川说:“就算你什么也没吃,碗也是你来洗。”

 

 

 

中岛敦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还是兀自坐着,心如死灰。

 

 

 

“还有,洗完碗以后去送信,总共有三封,地址我过一会写给你。送完以后记得清理城堡,房间的扫除,还有城堡通向市中心的那间宅邸的花园也要打理了,再来是——”

 

 

 

“差不多就够了吧!”中岛敦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我是钟点工吗!稍微读一下气氛好不好?就算你确实是个性格跟烂到家的人也稍微照顾一下我的情绪好吗!”

 

 

 

“为什么我非得照顾你的情绪不可?”芥川皱眉道:“区区一个钟点工。”

 

 

 

“倒是给我否定啊!”

 

 

 

中岛敦想芥川的字典里应该是没有温柔等一系列相关词的,这个人一早起来就没跟他说话绝对不是因为照顾他的情绪,只是单纯忙着写信而已。拜其所赐他还真的气到没有消沉的心思了,开什么玩笑,如果自己是魔物的话那这个垃圾堆一样性格的人算什么,魔鬼吗。

 

 

 

“你这样说话真的好吗,”中岛敦不情不愿地吃起了培根:“我可是被魔女诅咒了的魔物哦,惹火我的话说不定就把你吃了。”

 

 

 

“有这个能力的话尽管试试,在下乐意奉陪。”

 

 

 

中岛敦瘪了瘪嘴,将吃干净了的盘子放到洗水漕边。他看了半天发现只有一个锅和一个盘子,忍了半天还是开口问:“喂,你没吃早餐吗?”

 

 

“是吗?”

 

 

 

“疑问句啊!”中岛敦打量了一下芥川瘦削的下巴,比划了一下发现对方一个锦衣华服的少爷看起来比他还营养不良,那位太宰先生看起来也不是个像样的大人嘛。

 

 

 

“洗洁精在哪?”

 

 

 

“右手边的柜子里。”

 

 

 

水流声持续不断,中岛敦借着洗碗的空档抬头看向芥川。芥川依旧在伏案写着什么,而且那个速度无论怎么看都太惊人了,似乎只是在将自己脑中熟记的东西用笔付诸于纸上,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笔尖也没有丝毫的停顿。

 

 

 

“在写什么?”中岛敦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芥川却并没有半分避讳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回答:“小说。”

 

 

 

“欸,你是作家吗!”

 

 

 

“不是,”芥川说:“这是太宰先生的小说。”

 

 

 

“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一种魔法,”芥川用城里人看乡巴佬的那种眼神看着搞不清楚状况的敦,手下竟然还是保持着原速写着字:“我能知道太宰先生想写的东西,他将内容传达给我,我写下来。真是,这种程度的事情都想不清楚吗。”

 

 

中岛敦一个货真价实的乡巴佬被这样看着这样说着不禁面色通红,谁知道会有这种魔术啊,在孤儿院时也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啊。像是为了掩盖尴尬,他连忙洗完了碗,拿上芥川封好的三封信,逃跑一般急急忙忙出了门。

 

 

 

说是写了地址,但中岛敦完全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地方,只能不断地停下来询问路人。这里到底不是他以前生活的地方,虽说语言还是相同,但带了点地方口音,听得很是费力,他兜兜转转了大半天才送出第一封信。

 

 

 

烈日当空,中岛敦坐在路边的一棵榕树下擦汗。望着自己手上剩下的两封信,他深感自己落入了一当今黄世仁的手上,一日三餐就买来他一个便宜工,这日头,就是普通工地都该歇息了,他一个未成年还在烈日底下跑来跑去,真是越想越来气。

 

 

 

可是他又不能罢工。中岛敦慢慢地躺了下来,举着信件,透过枝叶投下的光斑将他手中的信件照得透亮,如同清空下的溪流里圆润光亮的鹅卵石,有墨迹的地方则呈现阴影,仔细看过去,竟然能看得清一笔一划,字迹清秀娟丽得让人难以将其与那个表情凶恶的人联系起来。

 

 

 

他不能罢工,中岛敦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一笑。

 

 

 

他只能留在这里。

 

 

 

就算不愿承认,他就是一个会伤人的怪物。

 

 

 

就算不愿承认,芥川所展现出来的强大与冷血让他安心。

 

 

 

如同会让人心安的匕首,直挺挺地对着他的心脏。透过那双暗如寒潭的眼睛他什么也读不到,也不想再去解读什么,就如炸弹并不需要知道防爆装置的意义一样。不应存在于世界上的怪物本就应该相互靠近,他们的厮杀才是对其他普通人的保护。

 

 

 

怪物。

 

 

 

他觉得自己跟芥川其实没有必要那么无话可说的,他们是那样得相似。这个想法只一瞬间就被他否定了,他们当然不一样,他为身为怪物而痛苦不已,拼尽全力想寻找破除诅咒的方法,而芥川却根本不在意,他根本不在意别人。

 

 

 

中岛敦起身,拿着信件往下一家走去。

 

 

 

走过两条街之后,天空传来了一阵轰响。那是一架巨大的战斗机,其后又跟着呈人形的数架小型战斗机,飞得极低,仿佛就是从头顶擦过去的,那阵巨大的轰响在耳边响起,几乎要将耳膜震破,于平地掀起了一阵飓风,吹倒了一个水果摊前的旗帜。

 

 

 

中岛敦早就已经适应了他们国家的军用设施在平民生活中出现的情况,已经打起了战争的西方他也曾去过,骑着巨大的乌鸦或者悬空的魔术师被炮弹炸成碎片的样子他依旧记得,像是血红色的烟花,血腥味分明传不到他那里,他还是觉得空气中随着那一声炮响,在一瞬间就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血肉被焚烧的焦味。

 

 

 

再不堪入目的场面看多了也就习惯了。他们身处一个并不平稳的时代,他对此一清二楚。只不过可能是因为如今他也因为诅咒成了会被这些炮弹袭击的“魔物”中的一员,有些共情的作用,对着天空中的轰响不禁有些心悸,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走了几步。

 

 

 

只是这片天空却像已然被战火撕裂,无论他低头走出多远,他的耳边始终回响着那阵不怀好意的轰鸣。

 

 

 

他开始疑惑为什么芥川和那位“太宰先生”要往这个敌对国家送信了。城堡中的六个出口,其中五个都是通往这个国家的街道上的,只有一个是在那个还为魔术师提供栖身之所的国度,而且并非通往繁华的都市,而是一个位于落后乡下的一片原野上的小屋。

 

 

 

中岛敦想不明白,而这个疑惑在他送出第二封信时达到了顶峰。

 

 

 

第二封信是送给一位公爵的。公爵亲自出来迎接了他,当着他的面拆开了信,看过后满意地说了什么:“太宰先生当真是一位非常明事理的人”“大义灭亲”之类的话。他虽欣赏过信上的字,却并没有认真研读上面的内容,并不清楚上面究竟写了什么,也便听不懂这位公爵在说些什么。

 

 

 

从公爵家出来以后,他辗转地送出了最后一封信。等告别了最后那家女主人热情的晚餐邀请以后,竟然已经是傍晚了。他想着芥川安排给他的那些钟点工的活儿,忽然觉得脑仁一阵生疼,也便把信的事情给忘了个七七八八,只想起今天他除了早餐以外什么都没有吃,深怕回去以后芥川说什么“没干完活不许吃饭”的狠心话。结果一心想着吃,没留意走岔了道,等天完全黑下来时,他竟然都不知道自己到哪里了。

 

 

 

这是个古老的都市,到了晚间各种各样的店家都已经打烊回家,中岛敦走在街道上,被穿行在住宅间的阴风吹得心头发冷。之所以会晚上早早回家的,大多是因为晚上要让道给一些白天并不方便的东西活动,中岛敦的胆小估计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就算刚才还在想着自己如今身为一介魔物恐怕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伤害,一旦到了这种情况,他的胆子就跟西沉的太阳一样无影无踪,一路祈祷不要遇到朋克风的小混混,更不要见到流窜的杀人犯。

 

 

 

野狗在深巷狂吠,或许是小偷,或许是路人。可中岛敦忽然想起他遇到那个给他施咒的荒野魔女也是在这样的深夜与他相遇,对他降下不祥之咒。

 

 

 

夜色愈发浓重,恐惧在堆积,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身一人”与“黑暗”都让他害怕,从内心深处恐惧着。就像恐高症的人永远无法用“安全”“说服自己去蹦极,黑暗在他眼里有如有形之物,如泥潭,如沼泽,会从远方慢慢向他聚来,将他溺死在腥臭与窒息之中。

 

 

 

虽说这个年纪还怕黑实在是十分丢脸。但他也真是顾不上什么颜面了,他害怕自己要是再晚一点回去,芥川就会带着移动城堡离开了。等他终于找到那个门房,再来开门时,已经是一栋空荡荡的屋子,没有任何人存在过的痕迹。

 

 

 

一切都像梦境一般褪去,他还是那个被诅咒后孤身一人的怪物。

 

 

 

中岛敦忽然就跑了起来。像是在追逐着就要远去的移动城堡,又像想要摆脱渐深的夜色。

 

 

 

他冲过了太多的街角,有些他已经经过了好几次,有些又是全新的,他没有时间去辨认。

 

 

 

住宅里的微亮烛光一盏盏熄灭,就要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少年奔跑在红砖路上的声音在暗夜中格外清晰。

 

 

 

“你在疯跑个什么劲,人虎。”

 

 

 

中岛敦骤然停下了奔跑的步伐,脚下刚好有一滩水,他没留神就摔了下去。却又似毫不自知地趴在地上,回头看站在街角的人影。

 

 

 

顾不上那个满怀恶意的外号。芥川冷淡而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的声音,让中岛敦几乎被不知名的恐惧压垮的心重新跃动了起来。中岛敦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害怕孤身一人。

 

 

“还趴在那里干什么?你以为晚一点回去就能翘掉扫除吗。”

 

 

 

“没有……”

 

 

 

“快点跟上,废物。”说完这句话,芥川转身离开。中岛敦慢慢得从地上爬了起来,跟了上去。

 

 

 

这一路上芥川少不得又要数落几句中岛敦这用了整整一天才完成的三封信的任务。夜深人静,芥川虽清晰却又似完全融进夜色中的嗓音在中岛敦耳里竟有了一份动听的意思,这一路上,他竟然没有出声反驳过一句话。

 

 

 

芥川估计以为他饿得没力气反驳了,于是愈加没良心地冷哼了一句:“事先说清楚,扫除没做完之前没你的饭吃。”

 

 

 

“……嗯。”

 

 

似乎发现了中岛敦的嗓音有异,在打开房门的时候,芥川接着火光回头看了看中岛敦,发现中岛敦竟然哭了。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流下,少年人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涨红了整个眼眶与鼻尖。

 

 

 

“废物。”芥川看着中岛敦在大哭中又扬起了难看笑容的滑稽的脸说道。

 

 

 

“你是笨蛋吗。”

 

 

 

 

 

 

 

 

 

 

 

 

 

 

 

 

 

 

 

 

 

 

 

 

 

 

 

 

 

 

 

 

 

 

 

 

 

 

 

 

 

 

 

 

 

 

 

 

 

 

 

 

 

 

 

 

 

 

 


【敦芥】 敦与移动城堡 2

 

 

 

草的清香漫天席地地卷来。与白云指向同一方向的青草在平原上掀起一阵又一阵连绵不断的绿涛,浩浩荡荡地从北冲到南方,伴随着马车起落的车轴一同去向温暖的南境。又有些许被挣断了根系的草旋飞在空中,因着草原永不停歇的风,如灵巧的昆虫一般飞向了天际。

 

 

 

中岛敦一瞬间以为自己置身于天国之中。

 

 

 

直到一阵煎土豆的香味勾起他空荡荡的脾胃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轰响,他才被饥饿打回了现实,确定自己还没到达不用再感受空腹的天国之中。他下意识地向香味传来的地方望去,那位在他昏迷前把他毫不留情地踢出十丈远的魔术师正围着围裙在炉灶前煎培根和土豆。分明是背对着他,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冷冷地说:“连吃饭都要人叫吗?”

 

 

 

中岛敦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餐桌。

 

 

 

魔术师冷哼了一声,将培根和土豆分了两份装盘,一指冰箱,里面就飘出了了一罐牛奶放在了中岛敦面前,低头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

 

 

 

中岛敦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先做祷告还是先对魔术师的救命之恩表示感谢,结果身体却先他一部做出了反应——端起了盘子就往嘴里倒。叉子勺子都顾不上了,霸占他脑海的只剩“饥饿”这两个字,微焦而微微露油,撒上了些许黑椒孜然的培根实打实能算上美食,可在此时的中岛敦面前,食物就是食物,能咬能吞吃完不会死的东西就是好东西。在他的胃还没来得及反应,发出“满足”的信号时,中岛敦就已经吃光了一盘的食物,一手拿起了牛奶,只咕嘟了两口就让瓶子见底,嘴边一圈络腮胡样的白痕。

 

 

 

魔术师毫不掩饰地露出了鄙视的神情,冷冷道:“不知礼数的野兽。”

 

 

中岛敦不好意思了,脸上微微泛红,眼睛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往魔术师的盘子里乱瞟,魔术师见状,立刻就被中岛敦的贪得无厌给惹火了,刚要发怒,又像想起了什么样的,硬生生把火气给吞了下去,没好气地把盘子推到了中岛敦面前。

 

 

 

中岛敦大喜,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往嘴里塞东西。等把这盘都给舔干净了油以后,他才终于有了活过来的实感,看向魔术师的表情就跟看衣食父母样的,顶大的眼睛跟只土狗样的在魔术师身上转悠,被一顿饭买下的忠诚与感谢就像刻在了他脸上似的,深怕别人看不见。

 

 

 

“真的非常感谢您的收留!”中岛敦认真道:“如果不是您,我肯定已经死在荒野上了。”

 

 

 

“我没收留你,”魔术师冷冷道:“收留你的人是太宰先生。”

 

 

 

“那那位太宰先生现在何处,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当面致谢。”

 

 

 

“狂妄之徒,你以为太宰先生相见就能见的吗?”

 

 

 

中岛敦隐隐约约记得昨晚确实有谁推开了门进来,但他晕的早,那位真正的救命恩人的脸都没见到。于是又问魔术师那位太宰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来,结果魔术师看起来更生气了,直接拿着魔杖指着他让他闭嘴。

 

 

 

“那种事情如果能知道的话在下也——”魔术师说到一半生生咽了下去。被中岛敦吃掉了的早饭好像也没打算重做一份,直接下了餐桌。走到门口拿下了一件黑色风衣,又随意扯了一张床单扔给中岛敦,让他穿上。

 

 

 

中岛敦拿着床单半天没能领会“穿”这个动词,在魔术师极度不耐烦的视线下才急中生智,用床单团团裹住自己,只眼睛鼻孔留了条缝,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在床单的遮蔽下满脸傻气地冲着魔术师笑。

 

 

 

魔术师嫌恶的态度更进一步了。这回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转头开了门走了出去,走出两步发现中岛敦没有跟上,又后退回来,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中岛敦,中岛敦却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分明之前还是荒野,就算一个晚上跑到了草原上,那眼前的繁闹街景又是什么意思。

 

 

 

人流熙熙攘攘,彩色砖路以五边形斜向延伸,却被纵横交错的水路河道阻断,连空气中都有可以感觉到的潮湿感。河道两岸簇拥着各种各样的摊贩集市,成列这的蔬果首饰在晴好的阳光下灿灿发亮,熟食面包的香味顺着带有咸味的海风晃晃悠悠地飘进鼻腔,闭上眼睛,这里就是伊甸。

 

 

 

“太惊人了……”中岛敦喃喃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厉害的魔术!”

 

 

 

他回过神来,猛地扑到了魔术师面前,拽着魔术师的衣服,激动道:“太厉害了!这也是那位太宰先生的能力吗!竟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他是神仙吗!”

 

 

 

魔术师被他忽然的暴起吓了一跳,可随机而来的赞美却像是取悦了他,分明不是说他,他却微微扬起了下巴,眉眼都渐渐舒展了开来:“那是自然。太宰先生轻易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是中岛敦见到的第一个,在魔术师脸上可以称为“笑”的表情。分明并非多么漂亮的脸蛋,可或许是和之前堪称凶恶的表情形成的强烈反差,中岛敦竟是看愣了。那魔术师得意完了以后,发现中岛敦又一幅蠢样,凶恶的表情立刻就回来了,语气不善地让他快些跟上。

 

 

中岛敦立刻跟了上去。

 

 

 

这里应该是个水上都市,在南边,不比北方的陆地少雨多旱。中岛敦瞧着新奇,什么寻常玩意儿都能逗得他看许久。魔术师则目标明确,一路都沿着贩卖干粮的道走,买什么出多少钱都极其干脆,也不讨价还价,贵了一点转头就走,摊贩相互摩挲的手还没搓热就僵住了,出声挽留也不见他回下头。

 

 

 

中岛敦一会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逐渐跟魔术师拉开了一点距离。魔术师刚买下一袋土豆,头也不回,拿出一个长了芽的就往中岛敦脑袋上砸。中岛敦后脑勺一痛,猛的转头,魔术师冷着脸道:“给我看着点,以后这些事都是你出来做,少给我东张西望的。”

 

 

 

“我……我来?”

 

 

 

“就你一个吃白饭的,不是你来谁来。”

 

 

 

中岛敦倒不是不乐意干活,只是吃惊这才刚认识一天,这位凶神恶煞的魔法师就敢把钱给他拿着。虽说不是什么大钱,但对中岛敦这种吃馒头吃饱了就觉得走上了人生巅峰的穷人来说,这些干粮钱对他还真不算少,想着过几天自己要拿到“人生第一桶金”,他还生出些诚惶诚恐的感觉,于是还真就在后面死盯着魔术师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魔术师不还价直接走的那股潇洒劲他就特想学。

 

 

 

快走到港口附近时,远远地传来巨大的金属相撞的闷声。那声音低沉,却穿得极远,像是从地底辐射开来似的,中岛敦定睛一看,港口几艘军舰正在装载炮台,那声音是起重器把炮台运上军舰时的声音。

 

 

 

中岛敦小心翼翼地看向魔术师,窥探着他的表情。魔术师也只是远远地抬头看了眼那军舰,接着就收回了视线,跟看到了一只叫声难听的海鸟一样面无波澜

 

 

如今国家之间战争频繁,打来打去都是那几个理由——清扫魔物、废除巫术、消灭魔法,有些国家死守着本国的魔术师不肯放手,而有些国家早就想动手把魔术给彻底消灭。虽说这其中有着“魔术发展水平不均”、“精英魔术师集群分布”等原因,但明面上来说,用的都是魔术师造就的魔物危害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必须取缔魔法这样的理由。中岛敦他们所在的国家就是反魔术的国家,相应的科学技术也就相对发达,军舰炮台的研究也就更进一步,中岛敦没忍住看这一眼,就是觉得看着用来对付自己的武器,魔术师的心里多少会不好受。

 

 

 

可魔术师心里好不好受他是没看出来,他自己是难受了。中岛敦这人,愣头青一个,还特别墙头草,一天前他还在说着“该死的魔术师”,结果受了人家恩惠,不过一天,他就觉得那些用来对付魔术师的炮台相当碍眼,分外义愤填膺,心想不如趁夜时上来用棉花堵住一俩个炮口,看他们能对谁开炮。

 

 

 

魔术师卖完了东西,便打道回府。中岛敦跟着,一口一个“魔术师先生”,还把自己的“堵炮台”大计拿出来跟魔术师商议。魔术师听完觉得此人才真的应该被拿去堵炮台,生生地听出了火气。

 

 

 

“我不是魔术师,”他说:“太宰先生才是。如果我是魔术师,你昨天就被我扔在荒野里喂狼了。”

 

 

 

“你不是魔术师?”中岛敦惊讶道,而后面那句“扔去喂狼”的话被他选择性忽略,他觉得长的凶却救了他的人必然是“面硬心软”的类型,想也没想就给人做了分类,关注点全放在了对方明明不是魔术师却能让牛奶浮空的事情上。

 

 

 

“那为什么您能让牛奶飘起来?就早上那一瓶。”

 

 

 

“关你什么事。”

 

 

 

中岛敦吃瘪吃成习惯了,也不恼,接着问:“那魔——先生您怎么称呼?”

 

 

“芥川。”

 

 

 

“全名?”

 

 

 

“你知道怎么称呼就行了吧。”

 

 

 

中岛敦觉得这人“面硬心软”里“面硬”的比重似乎大了些。

 

 

 

这一趟采购走得还挺远。回程时夜幕便已降临,中岛敦对夜晚相当抵触,昨晚是遇见了位叫“太宰先生”的贵人,侥幸从老虎手下逃脱,可谁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平安。他心神一动,接着又想没关系,这位芥川先生看起来就足够可怕,而且也会魔法,想必打个大虫应该不在话下。

 

 

 

他正等着老虎的声音,却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女声,而那尖叫声又忽然被掐灭。这声音他不陌生,以前在大街小巷里流浪时便听过,多半是下流的家伙在对路过的女星欲行不轨,他虽说打架一向不怎么行,因为营养不良长得还慢,偏偏萝卜大小还有些正义感,以前让人打得鼻青脸肿的都要冲上去逞个能,如今身边有个会魔术的人,登时底气十足地要来招“狐假虎威式英雄救美”。

 

 

 

他朝那声音传来的地方跑了起来,结果才跑出两步,身体就动不了了。

 

 

 

“怎……怎么回事?”他回头看芥川,芥川手中的魔杖直指着他,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夜幕降临,明月高悬,星空璀璨。哪怕是布满青苔泥泞的砖路上都能看到月光微微的反射,露出银白的光,可直勾勾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却连一点光都没有,像是个空荡荡的平面剪纸,又像是人偶用黑色纽扣做成的眼珠,深不见底又——空无一物。

 

 

 

“芥川先生……您什么意思?”

 

 

 

“多管闲事。”

 

 

 

“您、您听不到吗、有女孩子在——”

 

 

 

“在尖叫。”芥川淡淡说:“很吵。”

 

 

 

“您不救她吗?”中岛敦的声音带上了不可置信地颤抖:“您明明可以——”

 

 

 

“我不可以,”芥川说:“就算把劫匪全杀了,被救的女性也有可能把我们的存在暴露出去——会给太宰先生添麻烦。”

 

 

 

中岛敦还在尝试说服自己这只是芥川的“面硬”,他还在等待芥川的“但是”,可是当又一声尖叫传来,他看到芥川的眼里如死水一般,没能被那声尖叫荡出半分波澜,他忽然就明白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天底下本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人。

 

 

 

“你不救拉倒!”中岛敦怒吼道:“放开我!我自己去!”

 

 

 

芥川依旧冷声道:“太宰先生说过,要我护你周全。你哪里都别想去。”

 

 

 

中岛敦是被气笑了。合着自己不是被救了,而是被囚禁了,被一个没半点良知人性的怪物给囚禁了。

 

 

 

“张口闭口太宰先生太宰先生的,你是他的傀儡吗!你们这群魔术师,早就该——”这话的后半句是“全被杀光”,但中岛敦终于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完,他感觉到在他说出“傀儡”两个字时,魔杖对他的牵制有一瞬间的松动。他从不是多么擅长打架的人,可这次他却如同能洞察敌人每一次吐纳的高手一般抓住了这瞬息的破绽,如豹一般冲了出去。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原来还能跑那么快。

 

 

 

芥川猛然向前,伸手就要抓他的脖颈。那瞬息的爆发力异常惊人,芥川的手指从他颈间擦过,却最终被他略了过去。

 

 

 

怎么这样凉。简直不是人的体温。中岛敦在那一瞬还有余力想这些,却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竟然能跑得这样快,如豹、如狮、如虎,宛如富有爆发力的野兽,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尖叫声再没有发出,他却似乎能听到寂静的街道中隐隐约约的哭声,一路狂奔向声源处。

 

 

 

跑。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字,再快一点、再高一点、他或许就能救下一个他甚至未曾谋面的人。

 

 

转过两个转角,翻过一个墙头。他看到了小巷深处有一群人影围在了一块,他大声地叫出“住手”那些人纷纷回头看他。

 

 

 

他像是才想到害怕,战战兢兢地摆出了迎击的架势。可那些人在定睛看他时,脸上那令人作呕的狞笑忽然扭曲了起来,紧接着用比那女性更为尖锐的声音尖叫了起来。

 

 

 

怪物!他们叫喊着逃跑了。那位女性跌坐在地上看着他,也尖叫着像后缩,眼睛里清晰可见的恐惧让中岛敦一时茫然无措。

 

 

 

明月皎皎。昨夜有雨,阴湿的小巷里还有着一滩尚未被阳光蒸干的水洼。

 

 

 

中岛敦看见水洼里照出了自己的脸——以及金黄的瞳孔,白色的皮毛,独属于兽类的獠牙。

 

 

 

非人非虎,不伦不类。

 

 

 

他喃喃自语。

 

 

 

“当真是怪物。”

 

 

 

 

 

 

 

 

 

 

 

 

 

 

 

 

 

 


【敦芥】敦与移动城堡



*显而易见的哈尔的移动城堡paro
*长篇
*私设太多也懒的一一介绍
*日常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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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与移动城堡


魔术。

那是对于普通人来说最为可怕且不友好的词语。虽然曾经有过无数次对魔术的抵制运动以及相关的法律制定,这种技术依旧如同春草,被烧光后又在大陆上蔓延生长。

最后一次对魔术的抵制运动发生在中岛敦七岁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中岛敦其实并不太明白魔术的概念,只是单纯觉得对明明同样是人类的魔术师施加迫害是残忍而又毫无道理的事情,于是在运动期间曾悄悄地撕碎过一两面象征抵制魔术的旗帜。当时在他手心握着的旗帜碎片鲜红如血,如永生之火久久地灼烧着他的掌心,令他始终无法忘怀。

而如今,十年过后的他如果再见到那个搞破坏的小鬼,他毫无疑问会亲手撕了那个小畜生。

“该死的魔术师。”

辽阔的荒野上,除却充斥着天地间的烟云外再没有别的东西。空气是被灰尘污染过后的干燥呛鼻的味道,光秃秃的地面传来冰冷且坚硬的触感,远方时不时传来秃鹫的声音,刺耳的飞鸣声揉进棉花一般的烟云中,就像鬼魅在耳边低声吟唱着诅咒的歌谣。

这片土地不适合任何生物生存。然而营腐生的秃鹫却真真切切地生活在这里,中岛敦拖着死狗一般的步伐行走在这片荒野上,心中疑惑他们究竟吃什么。接着很快他就醒悟过来了,虽然是人迹罕至的土地,但依旧会有无处可去的生物经过这里,而这些无处可去的生物,大多是被族群抛弃或者迷失方向的可怜虫,根本没有手段从这片荒野中走出去,于是最后终究会成为这些秃鹫的盘中餐。

他不禁感到一丝安慰,原来这个世界上被族群抛弃的生物有那么多,原来可怜虫的世界并不只有他孤孤单单一个人。

眼前已经开始朦胧,哪里都差不多的景色和重复不断的不变的风声,让人觉得自己是不是走进了又一个魔女的迷宫。东方荒原永不消散的烟尘让阳光变成了奢侈品,野外求生专家的认路方法在这里根本就行不通。

可中岛敦知道就快要入夜了。

在那重复不断的风声与鸟鸣中,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乍一听像是远处的雷声,可仔细去辨认,就能发现这声音带着动物的情绪,愤怒,孤高。中岛敦死死地捂住了耳朵,却丝毫也没能减小这声音带来地恐惧。

“该死的荒野女巫!”

他大声地骂着那个给他带来了诅咒的魔术师。可是周围既没有那个女巫也没有可以让他倒苦水的同伴,除却奔跑,他再没有第二个寻求庇护的方法。

一片淡紫色的烟尘中,一块黑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中岛敦只顾着歇斯底里地叫喊和无头苍蝇一样地狂奔,并未发现那块黑影随着他的奔跑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金属相互撞击摩擦的声音分明已经在他耳边了,他却依旧未能察觉——直至他一头撞上那行走的铁疙瘩。

破铜烂铁。这是中岛敦对这城堡的第一印象,像是从废料场随便顺来的铁皮被人随随便便地拼凑在了一起,毫无美学、艺术可言,暗沉的黑色调与烟囱里喷出的浓烟让它与这个不见天日的荒原融为一体,仿佛是这由这片荒原诞育出的铁皮怪兽。

荒原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寒冷刺骨的夜晚与野兽都即将到来。中岛敦追在那座城堡后面,心中升起了渺茫的希望——如果乘上它,白虎或许就追不上来了。

这个念头化作了他全部的动力。尽管已经有两天没有吃过东西,大半天滴水未近,生的希望在这一刻空前强大。尽管清楚这种能动的城堡多半又是在荒野上游荡的邪恶魔术师的把戏,但在他短短的十七年人生中,再没有比那头出没在极深置业中的白色诅咒更可怕的东西。他几乎是堵上了自己整个人生,奋力地奔跑,风刮得他整个脸部都在变形,在被抛下的最后一刻,他死死地攀住了城堡后面的那道栏杆,握住了木门的把手。

他刚要敲门祈求屋内的邪恶魔术师能放他进去,便发现门把竟然被他扭开了。还没来得及诧异怎么这年头的魔术师心大地得连门都不锁了,他就被城堡的急停给掀进了屋,翻滚了多圈后径直撞上了这屋子里的壁橱。

“疼疼疼疼……”中岛敦捂着额头痛苦地呻吟着,刚刚翻滚的那几下差点让他吐出来,所幸他近两天粒米未进,只撑着胃干呕了两声,便算勉勉强强捡回了一条命。他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竟然也懒得起来了,虽说进了邪恶魔法师的地盘,但可能是因着这屋里温暖的壁火与亮堂的蜡烛,外面的寒冷阴暗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就算住着会挖人心脏吃的变态魔术师,中岛敦心里竟然也没能再起什么波澜。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旁边的旋转楼梯上传来,用右手扒着桌子,右腿微微用力,总算是从地上爬了起来,倚靠在桌边,慢慢地将头转了过去。

一个黑色人影站在楼梯边。

中岛敦只觉得自己与那个人影漆黑的眼眸有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下一刻那个人影就忽然消失,紧接着却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与他不过咫尺之距,并用手中的巫师棒不偏不倚地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眼前的人穿着纯白的百褶衫与漆黑的皮裤,或许是因为被下面的动静忽然吵醒而没来的及穿鞋,赤足站在灰色的地板上,双眼警惕而带有威胁意味地看着他,嘴唇抿成了一线,飘在耳畔的两缕鬓发却给他带来了不合时宜的乖巧柔顺的感觉。

但这显然不是对别人的发型评头论足的时候。

“等……等等,请听我解释!我不是——”

“你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那人打断了他的话,丝毫没有因为中岛敦此时看起来异常愚蠢的肢体动作而放松警惕。

“啊?就……门没锁,一拉就——开了啊。”

“信口开河!”那人的魔杖近一步逼近中岛敦的太阳穴,中岛敦几乎觉得自己的脑袋会被那根树枝给刺穿。

“无论如何,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给我滚出去。”那人冷冷地说道,接着魔杖一指门口,刚才在中岛敦身后阖上的木门就豁然打开。

森冷的风灌了进来。中岛敦所熟悉的那股荒原的死亡气息又慢慢包裹住他,令他窒息、绝望。

“不、不!求你了!”中岛敦忽然就不管眼前的邪恶魔术师对他的危险和立马又指向他的魔杖,猛地扑上去抱住这位魔术师的腰,双膝跪在地上,像是要被父母抛弃的小孩儿样的哭喊:“求求你,别把我扔出去!要杀了我也好吃了我也好,就算是要吃我的心脏也没关系!别把我扔出去,我不想一个人死在荒野上!”

“为什么我非得吃你的心脏不可啊!”魔术师奋力地想扒开中岛敦环住他腰的手,可中岛敦动用了全部的求生欲就是死也不放开,气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越发白得透明,嘴中低吟了一段咒语,一挥魔棒,直接将中岛敦甩开了一丈远。

中岛敦被甩在了墙上,撞得发懵,却在发懵中也只有一个抓住救生稻草的念头,还不等魔法师在摆出架势,他就又踉踉跄跄地冲了上来,跟只树獭样的又抱住了魔法师的腰,大有就算死我也要这么死在这棵树上的架势。


“给我松——”魔术师的怒吼骤然停下。朦胧间中岛敦又听到了那一声噩梦般的虎吟。

为什么……还会追上来。

就算逃到这里也不行吗。

他好像在梦境中又与那白虎金黄色的瞳孔相对,那金色瞳孔里带着杀戮的残忍与不可侵犯的威严,闪着琥珀的光泽,在他心里却成了世间最丑陋的颜色。

门又被打开了。他听见那位邪恶魔术师说了什么“先生”之类的词语,可那就像已经被隔在他的世界以外的声音,就算听见了,也无法理解它的意思,却能不可思议地察觉到魔术师的那一句“先生”中藏着的喜悦。

那是中岛敦第一次在这种状态下感受到的愉悦的情绪,不是恐惧与憎恶,甚至连朝向他的敌意也没有。他意识到门外进来的人使得眼前的邪恶魔术师直接忽略了自己的存在,但这却让他感到了心安。

白虎就要来了。

他合上眼的最后一刻想着。

太好了。

至少我死在了温暖的火边。






我之前刚发的流光完结章被屏蔽了一次,现在重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所以大家抓紧看,我不想再走链接了

【敦芥】流光

chapter17


掌声响起,四周的灯光亮了起来。中岛敦感到自己被人推了推,随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觉得周围依旧昏暗的让人困倦。

他抬起头,察觉自己手里握着什么微凉的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睡前攥着的手依旧没有放开,顺着这手看去,正对上芥川不耐烦的表情。

“已经结束了。”芥川说,“整场音乐会你就没睁开过眼睛。”

中岛敦这一觉睡得迷糊,光怪陆离的梦做了一个接一个,此时睁开了眼,还似梦游一般,想不起自己这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到的这里,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握住的手,心道他的手怎么这样凉。

芥川自然没那个好脾气等他神游回来,抽出手就是一个爆栗,疼的中岛敦不知东南西北。中岛敦讪讪地松了手,却又拉住了芥川的衣袖,挺委屈地说了句你怎么打人呢?

芥川瞪着他:“是你要来音乐会的!”

是中岛敦觉得新时代情侣必须早有一场高雅的古典音乐派约会的,结果中岛敦往那挺高端柔软的椅子上一靠就没醒过来,还梦中手舞足蹈地对着芥川搂搂抱抱。

新时代情侣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新时代流氓倒是挺贴切的。

散场后,芥川领着他去了餐厅。中岛敦跟在芥川后面,特娘里娘气地揪着芥川的袖子不放,芥川烦了,想甩开他,结果又被中岛敦抓住了手,一时颇为火大,抬手就是一记肘击。

“什么毛病?”芥川怒斥道。这一记直接敲到了中岛敦腹部,只见中岛敦吃疼蹲下身去,手却依旧没有放开,反而越握越紧,像是要生生把他的手捏碎样的。

“我……不是……我……我不知道啊……”中岛敦的眼里疼出了泪花,蹲在地上仰视着芥川,茫然不知地重复道:“不是我不想放手,是……”

是什么呢?

他在这里卡壳了。中岛敦总觉得心里是有一个答案的,可是到了嘴边却又忘了,想是喝醉酒了在海里游泳样的,一会儿被浪淹没了头顶,每个细胞都叫嚣着窒息的痛楚,一会儿又探了头出来,璀璨星光下浮在水里,像回到了子宫的羊水之中,舒适而温暖。

他言不达意,结结巴巴的态度就让这事儿变得奇奇怪怪了,任谁看他这样都会把他牵着人手不放的事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想吻你”的浑话归为一类。芥川被他那么真诚的目光看着,也不自觉地涨红了脸,把头一扭就任他牵着了。

牵住了手,中岛敦也就不再细想了,满心欢喜地跟上去,也不管周围的人怎么看的,进了餐厅坐下来也非得和芥川坐到了一排,在座椅上的手有了桌子和两人身体的遮挡,更加放肆地交叠在了一起。

五指相扣,十指相交。

像是扣住了毕身的珍宝,交叠了白头到老的岁月。

中岛敦心满意足地用餐,时不时还打量一下芥川的侧脸。

因为一只手被幼稚园小朋友缠着不放,芥川用餐的仪态也有些别扭,嘴角还粘上了一点酱汁,中岛敦几乎没什么犹豫,比芥川拿起的纸巾更快一步地凑过去,舔掉了那一点不起眼的酱汁。

被中岛敦磨得没脾气了,芥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中岛敦装作一脸正经的表情,似无奈似冷漠地说了一句“狗投的胎。”

中岛敦配合地汪了一声。

芥川回以不耐烦的啧音。

一餐饭吃得磕磕绊绊,还被广大标准款性向的人民群众行注目礼,也真是没什么好乐的了。可都说谈恋爱的人是傻子,中岛敦谈起恋爱来更是脑子说丢就丢,直到付账的时候还在傻乐着。

出了店门,一阵冷风吹来。店内的暖气功率太大,把中岛敦的脸都热得通红,外面骤然冷下来,在他脸上好像都能见到一层水雾。

芥川忽然伸手,直接钻进了中岛敦的外衣内侧,惊地中岛敦差点把那层水雾都给吓固化了,僵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芥川露出了促狭的笑,紧接着就从中岛敦的外衣内侧掏出了两张电影票,若无其事地拿在手里翻看。

自知被戏弄了的中岛敦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睛一瞥,看到了电影票上的字,一个串洋文,也不知道是什么片子。

这票是中岛敦买的,结果到头来他也不清楚这片子讲的是什么。只是见到了那两字莫名地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古怪的情绪浮了上来,仔细分辨,却像是心悸。

“动画?”芥川看着电影票皱了皱眉,“你还喜欢这种的?”

“啊……是……”中岛敦下意识地回答道,“我挺正经的一个未成年,看看动漫比看片儿好多了吧。”

“那是因为你说的片儿不在影院放。”芥川投去轻蔑的一个眼神。

“就算在影院放我也不看,”中岛敦正经道,“我不喜欢看,我喜欢参演,就跟你一起演双男主的那种片儿。”

“省省吧,正经的未成年,”芥川对他的黄腔快免疫了,“拍出来我对一个未成年下手是要算强奸罪的。”

“那我肯定出庭帮你辩护,到时候我们统一一下口径,就说是我强迫的你,”中岛敦笑道,“就说我跟你表白未果,恼羞成怒爱恨交织下丧心病狂地当了土匪,把你抓来当我的压寨——”

中岛敦的声音戛然而止,芥川只当他适时收声是怕被捅死,忽一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天桥。

下雪了,毫无征兆,像是等着他们来到这座桥前面,骤然降下了漫天飞雪。

晶莹的,轻薄的雪花,在深灰的天际降下。沉寂的都市钢筋水泥躺在大地之上,默默承受着这一场缓慢的活埋,等待灰冷的色调最终被漆上了纯白的光亮颜色。

芥川伸手接住了一片雪,中岛敦看到他手指上的银戒指在雪的反光里熠熠生辉。

像是黑夜中唯一的流光,像是迷梦中最后的一点真实。

心悸消失了,中岛敦微微一笑,牵着芥川走上了天桥。

“我想了很久,”他说,“这么多年,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天桥的阶梯在他们身后倒坍,远方的大楼融入了天空的灰色,地平线的轮廓开始模糊,整个世界如同静默的灾难片,毁灭在肃静中进行着,实物、虚幻不停地交错着,最后定格在了那个一切开始的天桥上面。

天桥扶手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束玫瑰花,艳俗地开在冰雪之中。

“我天涯海角地找你,没有见到尸体,他们说区域核爆之后你肯定已经尸骨无存,可那枚戒指却安然无恙地躺在地上,我始终是不相信你没了的。“

中岛敦看着芥川如同发条松了的人偶一样沉默地站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拂去芥川肩上的雪。

“于是我不甘心,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也想找下去,只是每年都会在你生死未卜的这一天回来,在你妹妹为你立的碑前面站一站,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在那儿。”

中岛敦捧起了那束花。那束花并不是中岛敦拿回去养最后凋败枯黄的样子,而是那天中岛敦拿着它依旧拿着它站在雪里的样子。

鲜红,艳俗。在凛冬时节不知轻重地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全部的模样。

那是一颗真心的模样。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做梦,都是美梦,都是你,可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十年啦,芥川。我终于知道自己到底做这些梦是为了什么。”

中岛敦将玫瑰花像向前递去,清了清嗓子,抬起了许多年前在芥川面前低着的头。

芥川的衣角开始消失,和这个颓颓欲倾的世界一起,在中岛敦面前模糊着轮廓。跟散落的碎片一样,随风而逝,飘落天涯。

“我跟你一点也不般配,”中岛敦笑道,“但是我喜欢你。”

说完以后,他忽然感到飘荡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他没完没了做的梦,原来就是想说这一句话。

想在一切还没有脱轨破碎之前,明明白白地说出喜欢。

芥川伸出了手。苍白的,病态的面容在他面前消失,向他伸来的这只手修长而有力,手指弯曲的弧度勾勒出了中岛敦真心的形状。

两厘米,一厘米。

芥川消失了。

分明还差最后的一厘米。

他最终还是没有接受中岛敦的玫瑰花。

中岛敦低头,一个人拨弄着那捧玫瑰花。

“明白了。”

“你既然不接受,那我就只能继续追。”

灰败的天际笼罩在一片废墟之中。不断收束的梦境画卷在中岛敦视线所及之处消逝,一把火吞噬着虚假的世界,被火燃尽的残卷向着远方飘散着焦黑的碎片。

那把火烧在天际。

如同沙漠中生长的绿洲,如同废墟中传出的生命的呼喊。

如同破开黑夜的一道流光。

青年的旅行还要继续。

直到与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睛再度相遇。

直到对那个梦境中的人当面说出。

我喜欢你。

                                                                   Fin.



完结啦!!!







以为这事儿结束了的我真是太甜了……

【敦芥】流光

chapter 16

与谢野晶子从温泉里出来时,刚好看到在大堂抽烟的太宰治。

太宰治架着腿,只是坐在那儿就像在拍杂志封面的明星,鸳色的眼瞳朝他这边转来,她就站住了。

当然不是被美色诱惑,这世界上目前还不存在比与谢野晶子更漂亮的物种,只是聪明人之间总是有一套无声交流的暗号的,只见太宰治果然放下了腿,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递给了她一张纸。

她看了一眼,没有前因后果,她却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么。然而她再抬头吃惊地看向太宰治时,看到太宰治叼着烟,嘴唇抿成了一个拒不交谈的弧度,便又没有去追问他是怎么拿到这个的,只深深地吸纳了一口气,说道:“是敦君。”

又复问:“芥川给的可信吗。”

太宰治又回望她一眼。

与谢野晶子点头:“明白了。”

太宰治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使命,转身走出门,走向了有些阴沉的天空下。

与谢野晶子听见空气中飘来了太宰治的声音,模糊辨认,说的是“我会作为侦探社的一员死去。”

是吗,与谢野晶子想。

可是我们希望的是你能作为侦探社的一员活下去。

医生能救很多人,被刀捅的,被火烫的,被水呛得。

可是他们也有很多人救不了。

最无力的并非在手术台前看着那条跃动的曲线最终归于一条平滑的直线。

而是在一层钢化玻璃的另一面,看见病人微笑着把安乐死的药剂打进自己的血液。

与谢野晶子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剧烈抖动了起来,医生的手不能那么抖得,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停下来。

她看着雪白的地板,里面倒映着自己的眼睛。

她想知道,这双眼睛,究竟还要目送多少个不会再回来的背影。



//

你想过吗,就算脱离了眼下的龌龊黑暗,残忍也已经浸透了你的骨骼,走向阳光不会让那些东西被蒸干,只会让你的怪异暴露给那些与你不同的正常人的眼里。

像是打小就对黑手党的厌恶太过明显,森鸥外热衷于防患于未然地,向当时觉得全宇宙自己最他妈的孤独太宰治进行这种分类。

太宰治用露在绷带外面的那只眼睛森冷地盯着当时还披着白大褂的森鸥外,自认那只眼睛里写满了桀骜不驯和嘲弄,可是没多久他就发现,其实那时森鸥外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的。

他勾搭女性的爱好是从正常人的国小毕业那个年纪开始的。整个义务教育年纪他勾搭的女性快能组个新的黑手党了。这并非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前女友多代表的不光是他有很多段恋情的开端,也代表他有很多恋情的结尾。这其中自然和他见到个模样周正的女性都爱勾搭几句有关,可在他尚有几分纯情的年纪,这却从来不是决定性的原因。

就算是觉得他脑子有病才缠了满身绷带的美人也会相中他人模狗样的面皮,愿意陪他畅谈中二病如何征服世界的话题,可一旦他掀起了那件搭在肩上的外套,露出了腰上那把货真价实的非法枪械,美人总是会露出期期艾艾的表情,怨他欺她瞒她,接着再对上他冷下来的目光,最后都是要落荒而逃的。

当时的太宰治渣男的段数还忒低了点,掺了那么三分真心给这种爱情。他就纳闷了他欺什么瞒什么了,你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黑手党,你硬不信还说我这个cosplay爱好者装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为什么到头来你抛弃我了还变成了我的错了?

在某次“暴露真实身份”的时候,赶巧让森鸥外看了笑话,那女孩瘫坐在地上,颤抖的手指指着太宰治,惊恐得有些扭曲的声音跟卡壳的录音带样的,只是“你你你……怪怪怪……怪物……你你你……”地重复着。

太宰治转了转为了收拾那个对他女——前女友施暴的男人而掏出的枪,无所谓地耸耸肩,又低头拨弄了两下原本要送给她的玫瑰花。

森鸥外问他要不要他帮个忙,太宰治回了句“森先生这个年纪是勾引不了我喜欢的年龄层的啦”,然后又看了那个女孩一眼,朝她脚边开了一枪,女孩立刻尖叫着跑远了。

“看吧,”森鸥外朝他笑,近乎和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被他打开后仍就笑道:“你对人类最后的求爱也不过是这个结局。”

他不在意森鸥外的讥讽,只是那之后再没对他的女伴说出他的工作,没让她们看到自己的血迹,虽然如此,却依旧是长久不了,他也挺纳闷为什么的。

再后来他认识了一个朋友,再再之后他跟着光的指引,最终抛下了在黑暗泥沼里的过去。

他其实做的很好了,除了消极怠工,给搭档添麻烦,捉弄后辈以外他几乎可以评上个优秀员工。

直到终于掉转枪口,朝着过去狙击,扳下扳机时,他才感到了被子弹贯穿的疼痛。

他意识到太宰治在那个地方真的待了太久了。

久到当他尝试挥别过去,却发现当那些污浊、疼痛、残忍的过去被洗去以后,太宰治这个存在忽然就不知所踪。

原来剥离了那些东西,太宰治的空壳下就已经空无一物。


//

与此同时武装侦探社发动总进攻,有如游鱼入海般在他们的基地穿行,意识到机密泄露后代理首领立刻撤销了首领死守的命令,港黑千人与武侦及皆本津生的部下正面对决,而从始至终皆本津生本人和森鸥外都未曾出现过。

太宰治失踪了,和黑手党的首领一起。

黑手党不再是联系紧密的狼群,失去了最高指挥者,防御机密被泄露,有的人像失去了最后的骨干支撑瘫软成一团,有些人像没了禁锢的猛兽终于开始亮出了自己的利齿爪牙。

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有的人心中咆哮,纤弱的手臂举着不匹配的机关枪,散乱的金发飘荡在前额,却依旧挡不住那已经迸发出决心的双眼。她奔跑着更换弹夹,将无处可放的手枪用牙齿紧紧地咬住,接着冲了出去,翻滚、起身、射击,在还未稳住身形的瞬间一记子弹就已经精准地命中目标。

比任何一次的射击训练还要更加出色。

因为她现下的每一发子弹都在为她扫除通向那个黑色身影的障碍。

不是不赖嘛。

中原中也为余光里的这一幕笑了,这一场战役后,她会是英雄。

黑手党还没有玩完呢。他再次从废墟中爬起来,迎击他面前的三个异能者。

他甚至还能笑,他举起手,哪怕这样会让里面的碎骨扎得更深,他还是要打出这个响指。

“污浊——”

就给你们看看吧,混账东西。

给你们看看黑手党的骨气。




//

“动不了了!”

谷崎直美厉声喝道,“升降台的梯內手动门阀被卡死了!唯一的按钮在门外!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

硝烟中她带着烟熏味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割在金属上的贝壳。谷崎润一郎透过一层迷雾听见她的声音,只觉得她细长优美的颈子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崩断。

她的嗓子一向很美,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让人着迷的音色,无论是说话还是唱歌都像是天使的吟唱。

这场该死的战争已经毁了她的嗓子。

但是把责任全部都推给战争就太狡猾了,作为一个兄长,他应该明白妹妹受到的所有伤害其实都是兄长无用的结果。

啊,该死,背好疼,那个弹片也扎得太深了。

太过分了,这样子不就被直美看到没用的一面了吗。

谷崎润一郎就要死了,不是剩下一口气的那个意思,是死定了,再过一会会就要死定了,因为反正就是要死的,那他起码想像个英雄那样子死去。

谷崎润一郎冲了出去,猛地拉上了活动栅栏,扣死了搭扣。

一切变故来得太快,谷崎直美甚至没有时间骂一句混账,谷崎润一郎就已经在数声有些慌忙的枪声里冲到了那巨大的开关前面,用自己躯体的力量压下了开关。

“轰——”陈旧机械被启用的痛苦呻吟,如沉寂的火山喷发时地脉深处传出的喑哑。开裂的大地下倒灌而来的红色岩浆冲到了绝望的人前面,只有那声,像把心脏从头到尾用岩浆冲刷而发出的尖叫才能证明这次灾难真真正正地发生在人世。

谷崎直美并没有哭,只是像是无法理解眼前景象的自闭症孩童一样张着嘴,从撕裂的声带深处爆发出绝望的休止符。

谷崎润一郎看着她随着升降平台消失再视线尽头,背后的疼痛和不断袭来的枪击都别的毫无意义。

对不起,我说谎的。

她就看到我没用的样子就好,我不想让直美看到我逞英雄的样子,一点也不想。

拜托了,再跑得更快一点吧升降机,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不想让直美记住我死去的样子。





//

“芥川在哪里?”

中岛敦手中的枪其实连保险也没开,姿势也乱七八糟,就算侥幸开出一发子弹,那空弹夹也只会打到他自己的鼻子。

但是人都是喜欢拿着武器的,尤其是枪,只是举着就有一种胁迫人的感觉。那种用武器撑起来的安全感虽然脆弱不堪,却还是让人难以舍弃,只要害怕,有所动摇,总还是会拿起来,对准会给自己带来危险的事物。

“太宰治教出来的只有这种程度吗,”中原中也冷笑道,“连枪的用法都没有学会——”

“闭嘴!”中岛敦怒吼,“我问你芥川在哪里!”

合围、战败、山穷水尽、奄奄一息,分明是最弱势不过的情景,中原中也的下颌与脖颈的连线依旧是个远超九十度的钝角,由始至终没有放下他扬起的下巴。

中岛敦看着他浮现在嘴角的嘲讽和像是永远染不上败北阴霾的双眼,那里倒映出一个张牙舞爪的蠢货,正在将对自己无力的怒火宣泄在穷途末路的敌人身上。

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又或者说中岛敦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的人。

芥川沉默地把一切都压在自己身上,甚至连知情权都从他身上夺走,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中岛敦就是那么一个无法承担任何事的废物。

中岛敦的灵魂如同被撕成了两半,一道灵魂还在自欺欺人地朝中原中也叫嚣,一道则藏在了最深处,抱着脑袋,深埋着头,保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石化般躲藏了半个世纪。

“那个叛徒在皆本津生那,”中原中也忽然道,“你现在去可能还能捡个遗物。”

中原中也半倚在墙上,血液在他背后的墙上染出了一副抽象派大作。得到结果的中岛敦依旧没有放下枪,这次他的手甚至带上了剧烈的颤抖。

“撒谎!你们如今才知道有人泄密!迎击皆本津生是几个星期前的计划,你们怎么可能会让他去那种地方!你要是再信口开河,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主动请缨的,立下军令状凭他一己之力拦住皆本津生,嘛……他也确实坐到了,虽然和他背叛的行为相对不过杯水车薪,”中原中也懒懒地看过来一眼,“还有,你不要误会了一件事。”

中原中也转了转肩膀,艰难地从领子里捞出了一个吊坠,吊坠最下端的装饰赫然是一颗子弹。

他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在中岛敦面前填充他早就打空了的弹夹,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甚至等他“咔”地一声上完膛,中岛敦也没有扣下手中的扳机。

中岛敦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内心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或许在期待着中原中也的那颗子弹,期待那颗子弹能穿透他的胸膛,了结这没完没了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可中原中也却调转了伤口,稳稳地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不要误会了,在这个世界上能杀死我的人,”他扬起脸,手搭在帽子上,接着用力一抛。

“只有我自己。”

黑色的帽子在空中飘扬,和那个雨季的黑伞一般,最终跌进了尘土,染尽了世间喜怒嗔痴,砸碎了一场梦境的爱恨情仇。

尘归尘,土归土。

中岛敦抛去了枪,拖着被抽干了生气,只剩一缕不甘的残魂的躯体朝芥川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最后自欺欺人地手段都没有了。他的步伐里没有了半分急切,如同奔赴一个命中注定的葬礼一般,只是他不确定这葬礼的主人究竟是谁。

远方的废墟已经只剩下乌鸦在断壁残垣里啄食腐肉。中岛敦被脚下的一块碎石绊倒,扑在了血和尘土混杂的地上。

身上的疼痛被激了起来,他剧烈地咳嗽,肺部传来了嘶鸣般的浊音,等他摊开手,鲜热的血液从他掌中流下。

原来戏剧的尾声锣鼓,已经奏响了这般久。

没有人再帮他编织梦境。

他早该醒了。





【敦芥】流光


突然周末双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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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的手艺有点一言难尽。中岛敦的背上打了麻醉,感觉不到他的手稳不稳,只是这花费的时间实在是长,麻醉都快过效了芥川还在那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搞着他的大制作。中岛敦一开始以为这是在誉一卷《金刚经》,结果现在看来怕不是在默《战争与和平》。

他回头看芥川,也不是刚开始那幅写意花鸟的潇洒样子,长时间的“艺术创作”显然劳心劳力,相较之下他这个趴着不动的人在那喊苦喊累就会显得分外矫情,于是他也就没抱怨什么,只是在又隐隐感到背部疼痛的时候提醒一句“麻醉过效了”。

就这还要被芥川鄙夷的眼神对着,冷声道“怎么,你那大变畜生的能力连这点疼都扛不住?”。

中岛敦立马就想贫一句“大变畜生那能力是跟你在床上的被动技能哪儿能在外面乱用”,可这话显然不能再乱说乱想了,于是换了句“我的异能不是给你节约麻醉用的。”

沉默在一瞬间蔓延。

这话一说出来他就愣了。他说这句话本来就只是存了个贫嘴的心,没什么别的意思,可就因为刚刚在脑里转了一个挺伤感的念头,这句话出了口语气便重了,听起来没了什么玩笑的味儿,反倒像是在——划清界限。

芥川顿了顿,没说什么,回身拿了一管麻醉针给他打了进去。

行吧,叫你贫。中岛敦心道,贫不死你。

一旁基本上是睡了一觉的店主随着清晨的鸟鸣渐渐转醒,见到他俩还在那为艺术献身差点没惊掉了下巴。他自认是个见多识广心坚如磐的社会人,却也没有见过一对同性情侣能骚包地纹一个晚上的身,这是要干嘛?再现《清明上河图》吗?

他好奇地凑上去看,一看,更懵了。

中岛敦觑着他的神色,只见店主一副目睹了太阳从西边升起的表情,心里一咯噔,忙问:“纹了什么?”

店主被这么一问更懵了,心道这么大一个艺术工程你连工程内容都不知道啊,这纹身可基本上就是一辈子的事了,现在的小年轻能不能靠点谱了。

他对上中岛敦懵懂无知的眼神,回以更为懵懂无知的眼神,不甚确定地说:“后、后现代主义……?”

有那么一瞬间期待是首长篇情诗的中岛敦傻眼了,这算什么,人体刺青不是这么个梗啊!他还来不及问清楚芥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就觉得背部传来一阵撕裂了麻醉屏障的疼痛传了过来。

芥川的手终于抖得连被麻了大半宿的中岛敦都感觉到出来,一个晚上这么握着个不怎么熟练的器械,这之前也不知道鬼任务没怎么捱过枕,就算年轻人身体还是撑得住的,可意识多少还是散了些,做这种细工最要不得精神不振,他的墨针扎下去已经让刚补了针麻药的中岛敦开始疼的冒冷汗,一旁的店主看着就觉得血腥。

“芥川你好了没……”中岛敦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牙道:“差不多就够了吧!”

“再等一等,”芥川的眼里布着血丝,“很快了,很快……就结束了。”

中岛敦扛着疼又不知道熬了多久,直到听到墨针被扔回托盘时发出的金属脆响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看看自己的背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遭了那么久的罪他想至少遭个明白。谁知却被芥川忽然就不分轻重地摁住了肩膀。

那力气是用了死劲的,中岛敦吃疼不敢动了,只回头见到芥川近乎狰狞的表情,用另一只手够到了绷带,迅速在他背上紧紧地缠上了一圈又一圈。

“不许看,”芥川的眼圈被熬红了,一句话里还隐隐带着点像是感冒时沙哑,“在这个纱布能拆下来之前,不许看。”

这个要求听起来像是娇羞的情儿不让人看情书,非得让人回去以后再细细品味。可芥川不是这样的,那语气里没有含羞,那动作里没有欲拒还迎,反倒是让中岛敦琢磨出了几分狠戾的味道,像是若他非得现在看个明白,芥川能现在就把他的手脚给卸了似的。

纹都纹了,不好奇是假的,但非得现在知道是什么也不至于,于是中岛敦也不坚持了。可芥川还没放心,等他起了身之后又上前了一步,几乎是揪着中岛敦的领子厉声道:“对我发誓!发誓你在这之前绝不看!”

“我发誓。”中岛敦觉得挺有意思,一个纹身而已,不过留作纪念,这要绷带要完全拆下来至少要两个星期,若是对阵起来运气不好搞不好两个人都战场上见了,一个纹身纹了什么,他还真没多在意。

他的神情坦荡,芥川也像是信了,放下他的衣领,收起了刚刚忽然外放的情绪,一言不发,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像是完成某种仪式样的,随后径直走了出去。

皮鞋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说不上很大,但因为此时很静——那个店主都像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充当家具,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顺着地面,如电流般传导到中岛敦所站立的这块空间,顺着神经元,逐层传递,抵达神经中枢,被处理为声音,最终在他脑内响起,振耳发聩。

这并不是中岛敦第一次目送芥川远去,却没由来的觉得这是最后一次。分明不久后就很可能兵刃相见,到时候的目送便是送去最远最远的远方,可那种感觉却格外强烈,强烈地让中岛敦差点冲出一句“你要去哪里”?

最后,中岛敦把这个感觉归咎于自己潜意识里觉得认为如果两人来真的,自己可能还是打不过芥川的,到时候目送的人应该是芥川而不是自己。

又或者是觉得自己可能到底是心软的,如果硬要死一个,那还是他自己走这条黄泉路来的划算,芥川造孽太多,下了黄泉还不是得被那些冤魂生吞活剥,而他中岛敦虽然也有些对不起的人,但总归是朋友多过敌人,不至于入了地狱,让芥川少在地狱遭几十年的罪,自己先去天国过着舒服日子,这比买卖也的确是值的。

明明已经拿着怪力乱神安慰自己了,中岛敦也是个骨子里的悲观主义者,想到最后好死不死,又忽然想到,哦,原来他和芥川就算是死后也去不了一个地儿的。

天国是个什么所在没人弄的清楚,那就当做没有,死了就得去投胎,他这辈子人好点儿背估计能给下辈子攒不少功德。芥川呢?不投个畜生道才怪,哦,也可能真不投,就他那样的,阎王不让去投胎,魂魄拘在十八层地狱里永生永世地受刑也能算合理。

中岛敦不禁想到,那首艳诗放在他俩身上还真是绝了,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们竟也真的只能两处茫茫皆不见。




//

中岛敦最终还是搬回了侦探社。大战在即,就算是人员召集也显然是这样更合理,中岛敦也没什么好说的,把东西大致收了一下就搬了回去。

那套房子的租金还交着,想着这一趟下来如果没死就再住回来,死了那也先让与谢野晶子用他死后的抚恤金把这套房供着,芥川如果还有这个意思就回来住,不回来就算了。他又想了想芥川那高级住宅,觉得真要芥川抛弃他那顶好的房子也不太可能,可既然芥川财大气粗,多买这一套也没什么。左右纹身都纹上了,芥川这辈子都别想忘了他中岛敦,说不准他死后有哪天芥川能突发奇想来那房子里睹物思人一番。

这些计划自然是不能现在跟与谢野晶子说的,他全部写在了武侦社之前发的遗书纸里。来日谁糊里糊涂地交代在哪儿了,其他社员还能帮忙了一了未完的心愿。

这纸江户川乱步和谷琦兄妹都没写,前者说自己死不了,就算死了他的那些心愿也不是这一屋子凡人能完成的;谷琦兄妹好说,活着死了都是两人一起的,连遗憾都不会剩点。

宫泽贤治嘱咐他们照顾自己家乡的牛,把遗书纸折了个千纸鹤摆在桌子上;与谢野晶子表示她不干那么婆婆妈妈的事儿。

国木田独步的遗书写在了自己的手帐里,社长说自己一生得这几年与诸位相知相扶持已再无遗憾,太宰治从房间里拉出了一车的遗书,一脸兴奋地说等他死后侦探社一年內都没有时间处理其他文书了。

到了最后,中规中矩地在桌子上摆了遗书的只有中岛敦和镜花。镜花还分外耿直,回头就报出了她那张遗书上写的每年扫坟时要的菜单。

多正经严肃的一件事儿,被侦探社这群没心没肺的神经病弄得一点气氛也没有了。中岛敦不知道是该为社友看开生死的豁达喝彩,还是该为社友没一个正常人而感伤。

按照计划,先由皆本津生那边发动进攻。忌惮着他那领先世界科技水平的核爆异能,黑手党首先采用的一定是人海战术,用那些死了也没多大影响的底层人员去用人数压制,异能绝对不是无限制的,只要豁的出去,搞定一个皆本津生和他身边的残兵败将的确不是问题。

而武侦剩下的少数精锐就定不会让他们折在那种不讲道理的异能里,武侦的主战场,就是和黑手党那些正牌异能者的决战。

以一敌二的黑手党绝对不可能主动出击,对抗武侦主要也只能打保卫战。要紧的还是黑手党那边的防卫配置,前一段时间黑手党玩命地扩建改造总部和各分部建筑,就是忌惮着太宰治和镜花这一老一小两个反水的混账会凭借对黑手党地形的熟悉长驱而去,尤其是太宰治那个老混账可能凭着地形就连攻守配备都给猜出来,他们不得不变。

小半个星期过去,皆本津生开始行动,武侦则没有半点动静,黑手党看不出这是他们联手后的计划还是单纯的作壁上观,只能按照武侦所设想的那样投入底层人员俗称弃子跟那群人硬拼。只不过皆本津生毕竟不是个傻子,不会真的任劳任怨给武侦当探路石随便让黑手党车轮,消息一传来就是这个他这个首领行踪诡异,他的部下在前面挡着大部队,他总是冷不抽地跑出来来个区域轰炸后就立马跑,放风筝样的不让任何人抓到他所谓的“异能极限值”。

这种游击作战可以让他自己保命,但是对黑手党的削弱也会很有限。武侦听说这个也没什么反应,意料之内的事而已,他们要做的事没什么变化,耐心等待,伺机而动。

那边的前哨站都打了两个星期,皆本津生忙着CD流的时候,他那群盟友甚至还约着去了温泉,说是可能以后就要没机会了,让社员全体一起制造一下美好的回忆。实则就是江户川乱步之前在传单上看到了温泉蛋有些眼馋,就闹着社长满足他的“临刑遗愿”。

大侦探的耍赖总是有用的,而且现在原地耗着等消息除了增加以国木田独步为代表的人的心理压力以外,根本没有一点用处。社长点了头,这些大战在即的人就真的风风火火地跑去泡温泉了。

中岛敦对这个决定感到震惊,可真到了那里被一群人忽悠着忽悠着也就放开了,半天过去就和众男同事们约了一起泡温泉。

在更衣间换衣服时,他特意慢了几步,等人都走了他才慢腾腾地脱掉上衣。他背上的纱布早就拆了,但这些日子里他也没去看,战前是要调整心态的,他怕自己看到芥川纹的东西后连玲珑塔都镇不住他躁动的心,干脆眼不见心为净。现下要泡温泉,虽然他觉得店主口中的后现代艺术应该是指芥川拿他的背乱涂鸦了,可也不想在被看见纹身后扯谎,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决定去旁边的单人澡间。

他这边刚剥了个上衣,就听见柜门后面穿出了声响,他一哆嗦,只见太宰治从柜子后绕了出来,指甲还拎着一条长长的绷带,显然是解绷带解得太久,被一个人落这了。

“太宰先——”

“谁纹的。”

中岛敦心里一咯噔,立马回答是自己纹着玩的,看向太宰治的眼里,只觉得像是傍晚时分的暴风雨,分明应该是靓丽的颜色,却又黑沉沉的压低了整片天幕。

“红叶姐和镜花的关系太近一定已经在森鸥外监视下,中也没有理由背叛组织,黑蜥蜴的权限不够高,”太宰治的声音和他的思维一般,像是严密咬合的齿轮,准确而冷漠,“是芥川对吗。”

太宰治能猜到什么其实算不上多意外的事,中岛敦甚至想过这就是他们师徒之间的暗语之类的东西。可太宰治一席话里面只有一个词揪住了他整颗心脏。

背叛。

他说芥川背叛了什么?

血液在一瞬间不要命地回流,早已愈合的伤口忽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像是回到了纹身的那一天,只是这次没有麻醉剂,没有任何手法可言,被烫红的墨针刺进了他的血肉之中,然后迅速攒成一个铁藜,扎根在那一条向心脏供血的动脉壁上。

“你自己去看。”太宰治说,“他留给你的,”

中岛敦夺门而出,也不顾光裸的上半身,不顾走廊上朝他投来诧异诧异目光的人,穿过楼道,穿过回廊,穿过小径,冲向了大堂门口那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他的手扶上那面镜子,剧烈运动后的灼热呼吸让他的肺部像被烧着了一样,可真的站到了这一面镜子前,他又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只能缓慢地、沉重地强迫自己转身背对镜子,回头。

他害怕他猜中了。

可正如他所总结的,他这一辈子,点儿背到家了,他想要什么,就得不到什么,他怕什么,却总是像有个专和他作对的小鬼往他身上扔什么。

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背。花花绿绿,毫无美感可言。

所有的只是点、线、和叉。有规律分布的绿点,像被重点标识的叉,散落在一条条交接成建筑平面图的线段周围。

有些红叉被备注了名字,比如中原中也,比如梶井基次郎,比如森鸥外。

那是港黑的攻防图。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模糊着,比他曾几何时在芥川眼里看到的眼泪还要更为凶猛,他的哭嚎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压的住,像是心脉的血,刺穿了,就是无力回天。

太宰治跟了过来,看着他的部下在地上发出的凄厉哭声,狼狈、绝望、一事无成,跟当年那个孩子在答应他加入黑手党后的哀嚎穿过了时光的荏苒交叠在了一起,而他发现自己依旧谁也救不了。

最后看到地是中岛敦伸手穿过肩膀,像是要把自己搂做一团的姿势,将手指,盖在了他背上唯一能看做是留言的字上面。

他覆在字上面的力道很轻,而越过字迹触碰到皮肤的指尖却猛然立了起来,将整个手背弯成了一个陡峭的弧度,不长的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肤里,像是要把那一块字迹连皮带肉地剥下来,缺又不舍得弄脏了那字迹半分。

那不是落款,也不是情话。

弯弯曲曲,跟蚯蚓一样的字,疲累到了极点,却硬是要写下的字。

中岛敦还记得芥川当时告诉他,很快就结束了。

如今想想,就连那句话也是谎言。如果真的结束了。为什么还要叮嘱他——

不要死。






*终于写到这里我还是要瞎扯两句。整篇文章其实都是某一天我觉得未成人纹身更带感,而我有一个能让他更带感的脑洞,于是撑着写了这篇文章,结局已定,不要问我是什么,怕剧透,he还是be也不好衡量。(当然我说未成年人纹身带感那句话是指二次元!!!小姑娘家家纹个屁身!!冰肌玉骨别给弄得中岛敦那样花红柳绿的!!)

还有就是整篇文的氛围,的确,是压抑的,和我一直以来的文风有所出入。但是我对这篇文的构想和情节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改变。谢谢某些读者的私信观感,但我不是真的棉花糖机,您想要糖就能产的,还请谅解,本文走向不会有变,好聚好散是种修养,请别再因为这件事情私信了。

*最后,我爆章爆肝爆字数,视作业如粪土地爱着你们!你们还不亲亲抱抱举高高吗⊙∀⊙!

敦芥【流光】

chapter14

八九点钟的光景,其实还算不上晚。路上的行人也不应那么少,只是中岛敦领的这条路实在偏僻,灰败的墙与墙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巷道,看似荒废的房子里不时传来歇斯底里的笑声哭声,原始的火烛在黑夜里摇荡,把遍生的苔藓照的像一片竖直铺于墙面的滩涂。

倒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去处。

芥川心想这想必不是来吃夜宵的了,中岛敦跟杀人这事儿又风马牛不相及,一时也猜不出他领他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只听夜风越刮越盛,穿堂过街地四下横行。芥川掀了掀眼皮,果然见到中岛敦满头银发散落在风中,跟河边的芦苇丛一样摇荡着。

海水冲击岸礁的声音与风声混在了一起,藏匿在阴暗处的人们的窃窃私语与那些疯子样的吼叫流淌在风中,零星月色下,这片接近海港的地方升腾起了这座城市最颓废的气息。

只是芥川浸染在这种气息的时间实在太长,一时间根本没感受到那令人不快的环境,只是抬眼时见到中岛敦的背影和那背影之前不断向前延伸的黑暗,恍惚间觉得这条路很远很远,远的这辈子都走不完。

远得这辈子都不用分离。

//


中岛敦最后带他来的地方,芥川其实是来过的。隐约记得是来这里枪决叛徒的,让那些叛徒看着如果不是黑手党他的生活会是什么狼狈样子,如果不是黑手党的这口饭养着他们就是只饿死街头的野狗,然后该自裁的自裁,不愿自裁的就由他来帮一把。

大多都是不愿的,还有些不长眼的想要负隅顽抗,被他三下五除二地收拾了以后,总还要在枪声响起以前看着他,咒他不得好死,说他们都是拿别人的血肉尸骨饱腹的鬼,先走一步不过是先下去备下油锅等着他,到头来谁都逃不了。接着发出狰狞的笑容,在芥川没有半点抖动的手扣下扳机后倒下去。

这世间究竟有没有鬼神,芥川是说不清的,看着还飘着青烟的枪管,他只觉得这些人愚不可及。如若这世间当真有什么轮回转世阴曹地府,那对于他们这些连这辈子都过得囫囵的人来说根本也没什么区别,活着生不如死,死后受刑受难也不过是个命数的延续,人命若是有债,他芥川想必是还不上得了,只是他运气好,投了个石头心的胎,杀人放火该有的道德煎熬他都感受不到,到头来就算没得善终也还不上那些人命债,算下来还是他赚了的。

只是当时那枪口太过灼热,他一不小心碰到了,依旧被烫的出了印子,等好了以后也没能褪疤,仔细看看,那疤的印子倒是像极了那个叛徒的临死前笑成一条缝隙的眼睛,于是有这疤提醒着,芥川就不由的时时想起那个叛徒对他下的“食他人骨肉的的鬼”的定义,而枪决时飞溅的鲜血溅到旁边一家昏暗的的纹身店的玻璃架子上的样子他也记住了。

如今玻璃架子早已经换了,店主却还是以前的那个,芥川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店主见到他也眯了眯眼,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像是还没想起这面善的客人是谁却隐约觉得危险,只是平时接待的也都没什么善茬,生意到底是要做的,于是还是硬着头皮走上来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纹‘中岛敦’这三个字,”中岛敦伸手点了点芥川覆在衣物下的锁骨的位置,“在这上面。”

中岛敦这话是对店主说的,可眼睛却紧紧地盯着芥川,只要芥川张口,他就能立马改口,说“算了,我只是开个玩笑”,然后自己让这店主在自己身上随便纹点什么,这件事就过去了。可是隐隐得又觉得芥川是会答应的,芥川对他其实很宽容,除了那么一件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不会给以外,其他的芥川总是会点头。

店主走上来问他要哪种字样,芥川抬头看了看,点在了一个最正规正矩的书法字体上。店主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因为这种字样最便宜,可不满的目光一看过去,就迎上了芥川场面飘着杀意的眼睛,立马噤了声,佝偻着身体把芥川请到了里面的工作室。

中岛敦跟了进去。

消毒以后芥川躺在了医疗椅上,拉下了前面的衣领,肩上的一小截绷带露了出来。而他半阖着眼,全程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这店主之前问了他一声要不要局部麻醉,他皱了个眉头店主就什么也不敢问下去了。

当时店主心道这人就凶吧,过会儿疼得喊爸爸就知道错了。谁知上了手后,用墨针往里面刺了,死鱼都该打个挺的尖锐疼痛这个人就跟没察觉到样的,在他医疗椅上闭着眼睛,连睫毛都不带多颤两下的。

他心下愕然,瞄了一眼那依稀可见一点血色的绷带,又不禁多打量了几眼芥川的脸。这多看几眼就不得了了,他忽然想起这就是几年前在他店门口杀了那么三四五六个人的那小子,黑衣,黑发,黑眼,黑心肠,杀那么多人跟踩蚂蚁样的,整个一个不带镰刀的死神。

哦,怪不得。

他心下了然,怪物生来就是与人不一样的,不怕疼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乱七八糟的逻辑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于是店主也就沉下心来干自己手下的活儿。也不管这逻辑是不是怪力乱神,是不是根本毫无依据可言,人总是喜欢给人分类,做了坏事,是因为这人是个恶人,做了好事,则是因为这个人是个好人,于是就不用再揣测别人的苦衷别人的本心,轻便得很,简单的很,最后总是总结陈词道,哦,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嘛。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嘛。中岛敦心想,见到芥川阖目仰躺,肩上露出那一截天知道在衣服下蔓延了多远的绷带,他就觉得巴基斯坦的上空又落下一枚原子弹,轰得炸出飞沙走石,生灵末路的效果。

只是这地方早就在战火纷飞中过了那么多年,被炸的麻木了。

中岛敦只沉默地在那绷带扫了几眼便移开了视线,某种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那神色与他的视线都过得太快,以至于让人辨不明这转头究竟是于心不忍还是无所谓。

他受伤了,只不过一个星期,又成了这样。

这伤是怎么受的,什么时候受的,谁干的,中岛敦一概不知。其实这也没什么,总比详细地知道对方怎么受的伤因为是自己下的手要好的多。

两个多小时过去,店主给芥川包好了纱布,叮嘱了几句近期不要碰水以后,中岛敦就打算付钱离开。而芥川忽然伸手一拦,指了指医疗椅,说:“轮你了。”

中岛敦愕然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日文,芥川不耐烦地又说了一句轮你了,附带直踹他小腿骨上一脚,他才吃痛回神,踉踉跄跄地爬到了医疗椅上。

“要纹什么?”店主凑上来问。这两人看起来就像来纹对方名字的热恋情侣,大多靠着爱情来纹身的情侣到最后都是少不了要来洗纹身的,而且看那个银发少年纯良的样子,估计连那个黑风衣的真实面目都不知道,想来后悔的日子也不远了,不如直接纹浅点,到时候去的方便。

中岛敦刚想回答“芥川龙之介”,芥川就端起了放墨针的盘子,径直坐到了医疗椅旁边的主刀位置,说,“我来就可以了。”

说完就叫中岛敦转过身,在他背上推了一杆麻药,接着指使店主去拿套新的器具,理所当然的样子把店主都看呆了。

黑手党他妈的江河日下啊!纹身店的生意都抢还有没有点尊严底线啦!

店主一脸“我怕是要失业了”的愤恨表情,气势汹汹地转身拿来新的器具,戾气横生地将一托盘的东西递到了芥川手上。

芥川微微颔首,脑袋点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感谢的幅度。

中岛敦也被那一管毫无防备的麻醉针吓得不轻,等麻药都生效了以后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会吗?”

芥川勾了勾唇角:“今天之后应该就会了。”

中岛敦悚然,奈何芥川已经拿着那些尖锐的利器在他背上比划来比划去,淡漠的眼神透着无与伦比的自信,跟曾经他那“那么强有力的肩膀你不靠也得靠”的蛮横自信重叠在了一起,把他抗议的言语堵在了喉咙里,张着嘴巴大半天了也憋不出一个“住手”。

于是他闷声转过头去,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缺乏底线。

他转过了头,所以未曾叫到芥川脸上的那一抹笑一闪而过,而后紧随的也并非他熟知的冷漠,而是一层迷蒙的水雾,像是深秋清晨的池水,上面漂浮着枯败的黄叶,在萧瑟的季节里蒸腾着冷冽的温度。

如果中岛敦好好看看那一双只剩枯叶满塘的眼睛,他会知道。

那是将死之人回望世间的最后一眼。




*猜一猜芥川纹的是什么呀╰(˙ᗜ˙)੭━☆

【敦芥】流光

chapter 13

流光3

芥川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数日,中岛敦还是一个人在合租的公寓里住着,白天在武侦里战战兢兢严阵以待,晚上就仰躺在沙发上盯着无聊的笑话节目懒散度日,除了时不时傻呵呵地笑两声,整个人就跟个在沙滩上等死的鱼一样,多动根指头去泡个面都嫌麻烦。

与谢野晶子让他住回侦探社的员工宿舍,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也是因为太麻烦。眼看的就要开打了,还折腾这个干什么,与谢野晶子用有些惊异的表情看着他说: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打完以后你就不住侦探社了?反正都是要搬的早点晚点有什么区别?

中岛敦被哽了一下,细想来确实是没道理的,只是不知为什么,他打心底里觉得这场战就像终点,这之前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这之后的日子又一点也看不见,只听谁在他耳边不断地喊着“final exam”,而他就跟个听到考试就如临末日吊车尾一样伸长脖子等着“the end of life”,所以他还是懒得深思,只是甩甩脑袋说不了,那房子挺好的。

地处郊外,房租高昂,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无聊的时候,中岛敦也会看看书。那本被扔到了犄角旮旯的书给翻了出来,因为实在是无事可干,这本书的阅读进度反倒快了起来,在芥川离开的第六天晚上,中岛敦终于看完了那本书。

看完了也不知道看了什么,只隐隐约约对迪安这个落魄不堪下场觉得烦躁,不是悲伤也不是感怀,就是烦躁,虽说这个人的命运轨道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这么画的,可见到那么一个疯疯癫癫的人,总是会忍不住对他保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期待,等到故事到了结尾,才发现了这个人再不安天命超尘脱俗,最后还是落了个跟只刚好飞过泥地时折了翅膀的鸟样的磕在地上吃土的结局。

芥川的音貌这个时候就会好死不死地冒出来,格外倨傲的一张脸,神气十足地跟他说“人虎,这是你自寻死路”,末了还勾起嘴角笑了笑。

迷蒙间,他看到他近在咫尺,于是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迟了,低着头,挺小声地说了句“我喜欢你”。芥川看着他,露出感伤的表情,说:为什么是你喜欢我?为什么太宰先生不能喜欢我?说完摇了摇头,放出罗生门刺向他的胸膛。

中岛敦低头看着自己隐没了一道利刃的胸膛,没觉着疼,只觉得那些暗红顺着黑刃流下的样子怪恶心的。他愣愣站在那,看着刀子自言自语:哦,原来你不需要我的喜欢。

他恍然大悟,整件事情多么简单,不留下来是因为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是因为不喜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他会错意了才徒增尴尬。

他终于意识到是自己的错了,于是也就没了脾气,低声下气地问芥川:“你不喜欢我,那我还能拿什么来留住你呢?”

芥川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罗生门,看着他摇晃的身体最终倒下,然后说:你凭什么留住我呢?

凭什么?这么一说倒真是这样。中岛敦喃喃道,“除了喜欢,我也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了。”于是他就安静地看着芥川愈行愈远,自己的意识也渐渐朦胧,直到芥川已经完全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感到失血过多的昏沉,眼皮耷拉了起来,像是要睡着了。

咔嗒。

头部忽然传来剧烈的疼痛,中岛敦猛的张开眼睛,跟个虾米一样缩着身子抱着头,把那本罪魁祸首的书给扔扔到了一边。

举着书还能睡着,真是服了自己了。

中岛敦苦笑,起身想把那本书放回书架。结果又听“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起居室里听起来,像只看不见其形的鬼怪在低语,叫人毛骨悚然。

只是那声音对于中岛敦来说实在是太过去熟悉了,熟悉得都由不得他理性地分析一下芥川再次出现在这个房子的可能性,就已经让自己喉咙里的那一个名字跑了出来,直直地冲向了来人。

“芥川——”

至于后半句,他不知道该说“你回来了?”还是“你来干什么”,于是就跟个木头样的杵在原地,盯着门口也挺意外地回望着他的芥川。

中岛敦目光下移,见芥川手上拖着个行李箱。行李箱瘪得厉害,应该是没装东西的。他看一眼就明白了,这是来收拾东西的。

芥川没有开口问他为什么还在这,拖着行李箱径直走进了房间,打开衣柜,拉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放进去,动作说不上敏捷,但也绝不拖沓,沉稳干练得像公事公办查处受贿官员的检察官。

挽留的话,不愿分离的矫情句子也已经说过了,于是中岛敦这次没再说什么,站在一旁,看着芥川收拾。

街角处矗立于夜晚的路灯还在发光,顺着窗台上用清水养着的百合爬进屋子里,比暗淡的夜色还要更明亮几分,可打在开了灯里的卧室里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但是中岛敦知道一旦关灯,那盏灯会很亮,像白浪略过深蓝海面,在初生的银白花朵开在黑夜里,照在一双沉着潭水的眼里。

可艳丽的花总是花期很短,就像那朵玫瑰,从花瓣边缘卷起,透出病态的黄红色,接着被那颓败的枯黄占领整株花束,脱落的花瓣最终落在窗台上,在某个起风的夜晚,被寒风乱进了孤单的夜色。

他的玫瑰已经谢了很久很久,无论多少次养起新的花朵,它们总是会凋谢地无影无踪。

世间万物新陈代谢都该是这样的,比如凋谢地花朵,比如西沉的太阳,比如故去的生命,又比如注定消逝的爱情。

虽然有些迟了,但中岛敦承认,他把这称为爱情。

所以不想它那么快无影无踪,就算早已消逝得只剩一道残影,他也是想用视网膜网住一个念想的,因为这次分别,这个人就不属于他了。

于是他问芥川,你能再陪我去个地方吗?

芥川没问去哪,而是问,“现在?”

“明天吧。”

芥川露出了反感的表情,他不喜欢关于明天的约定,中岛敦看在眼里,心下了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在拖延什么,于是改了口,走到床头柜前拿了钥匙,点点头:“明白了,那就现在吧。”

芥川放下了拎着行李箱的手,从中岛敦的视角看去,那像是一个站在小吃街前犹豫是要吃关东煮还是苹果糖的人,其实怎样都无关紧要的,于是如他所料,芥川点了点头,估计以为是要去吃夜宵。

和平分手都是这样的,出去吃顿饭,看场电影,最后在一条笔直的大道上约定谁也不回头地离开,或者打个分手炮再整顿出发各奔前程。

这之后,对方无论生老病死,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都已经各不相干。

中岛敦今年十八,不大,也绝对不小了,叫少年嫌嫩叫青年嫌老,但也就是这样的年纪,他喜欢上了一个顶糟糕的人,这段无疾而终的爱情没有教会他鸡汤上说的责任、关心、忠诚等美好品德。

芥川只教会了他一句话。

相依唇齿抵死缠绵不过白日绮梦一场,情根深种全心全意不敌命中有缘无分。

可他想说的,却也只有一句话。

只是那句话芥川是不会再听的。

于是他便不说了,因为这是他的爱情,与芥川无关。

我喜欢你,与你无关。